浮沉👑

“吻到骨髓都锐痛灵魂都在颤动。”
绑画是柴染染@安平酒天!!!
绑文是邑邑@砂糖战士张华邑
头像是自设来自我可爱滴柴染染
背景是柴染画滴雷卡!

【雷卡】天堂鸟

*是冬日合志的g!
*讲讲小男孩们平淡的故事。

天堂鸟
文/浮沉

江南一带的冬日没有北国的朔风凛冽,而是一种不缓不急的湿冷,凝重的空气冷到骨子里,灌进袖口的寒风刺得男孩一阵颤栗。他不禁拉紧了身上唯一算得上温暖的围巾,只露出一双被冻地眼圈泛红的眼眸,如同镶嵌在皑皑白雪中的寒冰,凝固了纯粹而渊默的深蓝。

他没有握住大人的手,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人身后,倔强地跟上前面仓猝的步伐。他不知道自己踏上的是通往哪的路,但尽头绝不是能给予他温柔拥抱的天堂。

“过来,别害怕。你叫什么名字?”

“他是卡米尔。”

“是个好听的名字。可怜的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家?这个温馨的字眼砸进他的心潭却没有漾起一丝涟漪,他一声不吭地站在孤儿院的院长办公室里,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大人们的交谈声仿佛隔得很远,卡米尔不愿让自己思虑地过多,他绞着手指定定地看向脚尖,只有灰白的地面占据他的视线。他转头看向窗外,那里矗立着一株很高的梧桐树,零星的枯枝败叶蔓延至窗棂,随着风的浮动微微摇曳,仅剩下突兀苍劲的枝干。倏忽间那树干剧烈晃动了一下,没等卡米尔仔细看,树杈上便随即闪出一个人影。他稳稳坐在枝桠上,如同一只睥睨猎物的傲气幼鹰在嘲笑其他同伴们的迟钝。

男孩转过头,恰巧与卡米尔四目相接,他们都愣了一下。对方向卡米尔展开一个纯粹自信的笑,身后的白色头巾缎带在风中恣意翻卷飞扬。透过玻璃窗看,好像他下一秒就会张开羽翼逆着风扑进洒满阳光的云端,抛却一切芜杂的纷扰。

卡米尔眨眨眼,男孩却又一下子不见了,消失地就像他出现在那时一样匆匆忙忙。他是孤儿院的孩子吗?

“哇院长,最近收的人有点多啊?”卡米尔听见有人胡乱敲了几下门,人还没进来话音便提前响起了。等那人径直推门而入,他才发现这是他刚刚在窗外看见的那个男孩。男孩目光飞快地扫过卡米尔,带着好奇上下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小不点。他有一双深邃的、仿佛浸透了紫葡萄酒的眼眸,糅合进了少年特有的轻狂以及孩子未脱的稚气。卡米尔觉得那双眼睛里蕴藏着他从未有过的东西,不知不觉就被攫住了注意力。但他立刻意识到盯着陌生人看并不礼貌,就匆忙把视线挪开了。

“雷狮,如果你再让我看见你满手泥回来,你就到禁闭室里过夜吧。”

“那您就试试,反正也不差这一回。”雷狮无所谓地耸耸肩,又立即转了个话题,因为他看见院长的脸色已转为铁青了,“我能拿本书吗?”

“你......拿吧。”院长拧起眉毛强压着怒意,两片红唇上下起合却是一句骂都没迸出来。

雷狮三两步走近卡米尔,把手里的书在他眼前晃了晃,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发呆。“你看起来没有其他人烦。”他说完就笑了,露出尖尖的、小兽似的虎牙。

那是幼年的卡米尔第一次遇见雷狮,他映在他的瞳孔里,这一眼便再也没能忘记。

孤儿院的手续不算复杂,带他来的大人与院长简短地交谈了一会儿就匆匆动身离开,像终于甩开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般长舒一口气。雷狮却还没有走,他斜靠在院长那张柔软的真皮沙发上,翘起双腿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他时而看着窗外出神,时而又瞅瞅卡米尔,跳跃的视线像灵动的精灵般无处不在。“小少爷,你要是不肯午睡,就带着卡米尔随处看看吧。”院长说。“行啊。”雷狮一下子跳起来,拉住卡米尔的手臂风一样冲了出去。

孤儿院空荡荡的走廊只有他们脚步的回声,错杂急促、毫无规律,如同奔跑在一条与世隔绝的隧道里。现在是孩子们的午睡时间,各个房门都紧闭,静寂地仿佛只剩下卡米尔一个人独自面对陌生的环境。

“你来得不是时候,错过午饭了。”雷狮一面说,一面猫着腰蹑手蹑脚钻进厨房。随着一串粗声粗气的叫骂声响彻长廊,雷狮瞬间夺门而出拽住卡米尔,紧接着就是一个急转弯,在摆脱厨师追赶的途中把一个冷馒头塞到了他手里。

卡米尔咬着那块干硬的冷馒头,味同嚼蜡,却又不得不费劲地把它吞咽下去,他要活着,哪怕一个人活得浑浑噩噩。等他从游离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才发现雷狮的手掌正裹着他因冻伤而皲裂的手,从柔暖的掌心传递来的温度仿佛消弥了疼痛感。把这些当做是错觉吧,温柔离他太远了,就算它靠近,缠绕心层的荆棘也会将给予者刺痛。他本能地抵触,挣扎了几次却没能挣开雷狮的手,反而被抓得更紧,对方的行为像是成心逆着他的想法做。

雷狮就始终拉着卡米尔的手,指给他看:这是教室、这里是食堂,后院有个花园,再走远些能看到独立的室内体育馆,不过年头多了设施都显得相当老旧。卡米尔被人带到这个地方时一路都低着头,他看见的只有灰白的地面,灰白的鞋面,直到雷狮的出现让卡米尔抬起头看向他所指的方向,使斑斓的色彩撞进了他的视线。从此之后逐渐让他知道,这人间因为他的存在才拥有天堂的风景。

“你怕被关小黑屋吗?”

“不怕......”当事物被习惯后就会麻痹原始的恐惧,可是他想做什么?

“那我们翻过去。”雷狮在后院的墙角来回转了一圈,尝试一蹬脚跃起去够墙头。他看看卡米尔又目测了一下围墙的高度,随后拍拍他的肩膀道:“一会儿记得抓紧我的手。”还没给他回答的机会,雷狮就把书扔给他,转身一步踩上墙根处的木架,借力使力只一跃便攀上了墙头,顶部的墙皮便立刻簌簌落下粉尘。他避开脚边倒刺状排列的碎玻璃,向卡米尔伸出手。

他是飞鸟,拥抱的是整片天空的广阔。卡米尔仰起头看到雷狮逆着光的笑影,那一刻他无来由地深信没有任何缚网能捆住这个少年翱翔的翅膀。卡米尔犹豫是否有冒险的必要,是否能够相信这个对他来说还很陌生的人——不会放开他的手。从第一眼他就觉得雷狮如同“自由”本身,或许是出于对此的向往,瘦小的卡米尔沿着雷狮走过的路线爬上去,并把手交到他手中。雷狮刚把卡米尔拉到身边,左侧小楼的一扇窗户就忽然被打开,怒气冲冲的女声接踵而至:“小赤佬们给我滚下去!雷狮你个小强盗又翻墙是吧?!”

雷狮动作麻利,一个翻身跳下墙毫不拖泥带水,末了还对那窗口回以一个挑衅的鬼脸。他面对着卡米尔张开双臂,简短的一句话却掷地有声:“快跳!”卡米尔咬咬牙纵身跃下,寒风从他耳边飒飒飞掠过,待他确信自己撞进的是柔软的怀抱而不是粗糙的地面时,他竟一时间脑内一片空白。短暂地根本算不上拥抱,但那双手臂接住他的那一刻,卡米尔却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他没有再被像废品一样随意抛下。

卡米尔跟随雷狮从底层窗口翻进某幢小楼,窗一关便把女人的呵斥声隔绝在外。他所处的地方是个小房间,看起来是孤儿院的孩子们休息的卧室,但只有一张床孤零零地靠在窗边,显得整个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他们履声的回音。四面的墙壁挂着几幅单独的抽象画,唯一引人注意的是课桌上的一顶形状古怪的帽子,做工粗糙,漆黑的表面甚至旧地褪了色,但它被放置在桌上却没怎么染上尘埃。雷狮直接往床上一坐,翻开那本带来的书抽出里面的一本连环画小册子,书就被随手扔到了一旁。卡米尔依稀看见那本巴掌大小的连环画有一面黑色的旗帜,旗帜上的骷髅图案与那顶帽子上的白色标志如出一辙。“这是海盗,听说过吗?”雷狮头也不回地问道。

“没有。”卡米尔实话实说。

“他们也许一无所有,但他们征服过大海。见过海吗?在那里才算拥有真正的自由。”卡米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雷狮却摇摇头说:“你不明白。”

明白什么?卡米尔看着他默不作声。

孤儿院的宿舍通常是六人一间,为了节省开支那么狭小逼仄的地方却要挤进六个孩子。卡米尔的运气似乎更糟糕些,他分配到的宿舍最近在翻修,其他宿舍剩下的空床铺也唯独没有给他预留位置。眼下卡米尔的住处倒成了问题,最后院长草率地议定让他暂时和雷狮挤一块儿睡。雷狮没意见,松松爽爽地同意了,院长都没忍住感叹了一句这家伙头一回没反着干给她添麻烦。

但卡米尔一时半会儿适应不来。他和雷狮背对背睡在两侧,习惯性地蜷缩起双腿,双手攥紧成拳贴在胸口处。他很清醒,也并不感到太冷,只是睡不着,拘束的手脚无处安放,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把雷狮吵醒,于是也不敢挪动。雷狮却没那么多顾虑,只消片刻就睡熟了,黑夜中能清晰地听到他均匀起伏的呼吸声,时常要翻个身调整下位置。不知不觉他就把胳膊搭在了卡米尔身上,卡米尔似乎无意识地把他当作抱枕搂紧了。雷狮的鼻息落在卡米尔的脖颈上,裹挟着温热的触感。他的脊背紧靠着雷狮的胸膛,隔着一层睡衣布料依旧能感到对方的体温,足以融化冬夜里最寒冷的霜雪。

这一晚他是被噩梦惊醒的,睁开眼便看到半开的窗户。雷狮只在身上披了一件单薄的外套,正架着腿坐在窗沿往外看。

“你一直在说梦话。”雷狮转过头说,“为什么会来这里?说说看吧。”

卡米尔深吸了一口气,隐约能体会到自己心脉急促的悸跳,彻底从梦魇中回过神来后才发现后背几乎被冷汗浸透。从窗口吹进来的夜风冷得他一个哆嗦。

他对雷狮还一无所知,没必要告诉对方自己的私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字面意思就是明明白白地拒绝。

“你吵我睡觉我没把你从这扔出去算有耐心了吧?”雷狮指了指窗外轻笑道,流转的月华在他眼中凝聚成点点光影,眼底仿佛淤着些微狡黠的神色,“放心,我又不会说出去。”

许久的沉默后,卡米尔慢慢开口道:“我的母亲自杀了,我想她原本想带我一起。可我不想死......”很难想象这些话出自一个孩子之口,他的语气平稳,苍白的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变化,像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那你的......”“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也不想知道。”想问的话被卡米尔干脆利落的回答打断,雷狮不悦地皱皱眉,到嘴边的话最终变成了一句“睡吧。”

这之后他们一宿无话。

孤儿院的孩子们早就学会了伶牙俐齿,能讨大人的欢心就能伸手拿取奖励,这是不成文的规定。偏偏卡米尔学不会嘴甜,抿起的双唇即使遭受打骂也不会吐出一句话,只用一双盈满倔犟的眼睛警惕地观察四周的环境,如同背负满身芒刺,把所有心里话藏在心层最隐秘的地方。沉默寡言和抵触情绪让他成了全院最让人头疼的孩子之一,同样也是那些顽劣的孩童们整蛊的对象。

第一次他们把粉笔灰倒进他的水壶被他发现,第二次是进门时突如其来的一桶水将他浑身浇地湿透,而当第三次有人试图掀翻他的餐盘时,卡米尔揪住了对方的领子将人整个摁倒在地。谁想到竟是恶人先告状,对方摔倒后立刻鬼哭狼嚎起来,引来大人后又边哭边状告卡米尔故意推人。卡米尔平静地看完了整场幼稚的“贼喊捉贼”的表演,这个瘦骨伶仃的孩子竟有这样的胆子,当着众人的面不肯表现出丝毫认错的态度。女护工寻到机会,立刻骂骂咧咧地将卡米尔扭送进禁闭室。

“知道错了吗!”“我没错。”紧随而来的戒尺抽打在手心一阵火辣辣的疼,卡米尔咬紧唇瓣硬是一句疼都没喊。“让你嘴硬!让你打人!见不得光的小杂种!”手心里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红印,依稀可见泛起的血丝,即便痛楚的刺激逼得他眼睛发酸,他依旧睁着那双蓝眼睛没让眼泪落下来。

他听见小房间的门被锁上的声音,禁闭室里一片漆黑,稍稍活动手指就能感到针刺一般的疼痛。这个房间阴暗冰冷,门外连路过的脚步声都没有。卡米尔倚着墙壁瘫坐在地上,在一片死寂中忽然觉得心头五味杂陈,哭不出又喊不出,只觉得冷意从四肢蔓延到了眉心。

他想起某个冬夜,母亲牵着他在同样冷峭的街道上行走,她赤着双脚踩在雪地里,一边步履维艰地走一边抽噎,哽咽声逐渐变成嚎啕大哭。而卡米尔在旁边提着她的高跟鞋,一言不发地紧随着她。“卡米尔...你说天堂里会辛福吗?妈妈想变成一只鸟,带你去那个温暖的地方......”无人的街道只有漫天的飘雪和女人嘶哑的哭声,那一次就如同现在一样,让他觉得冷得彻底。

卡米尔还陷在回忆里,门却被“砰“地踹开了,雷狮被身后的护工一把推进来后,门又被狠狠一摔锁起来了。刚才透进来的光线隐约能照亮雷狮脸上的笑意,仿佛是恶作剧得逞后的窃喜。这个人可真奇怪,关禁闭有什么有趣的。

“别哭啊,卡米尔。”他说。

“我没哭。”

“你骗得过我吗?刚才没见你哭,现在倒忍不住了。”雷狮的手在卡米尔脸上胡乱擦了两下,湿漉漉的都是眼泪。

“我想离开这。”卡米尔随手抓起围巾匆忙拭干泪水,闭起眼睛低声说,“我想去......远离这的地方。”

“......”雷狮不轻不重地在他脸上拧了一把,半戏谑半认真地回道:“我要是说以后能带你走,你信吗?”他的声音穿过黑暗,勾连着余音回响在卡米尔耳畔,让他知道至少还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饱尝此刻的孤寂。

他对于雷狮的话不置可否,仿佛没听见似的自言自语道:“你知道天堂是什么样子的吗?”母亲口中的能带给他们温暖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一直是困扰着卡米尔的问题。

雷狮闻言一时没忍住嗤笑出声,摸索着用手臂勾住他的肩膀说:“根本没有那种地方,你在乱想些什么。”

怎么会没有......?他辗转过的无数梦境中屡次出现的奇景,迷离地像随时会消弥的海市蜃楼,是近在眼前却又伸手不可及的乌托邦。他想象的地方,由欢声笑语编织成的天堂,怎么可能被一句话轻易否定?这些话他并不会对雷狮说,从母亲走投无路决然抛却了所有念想时,他就隐约明白自己所有虚妄的幻想都是在自欺欺人。

“如果你想要,哪里都是天堂。”

那是当天卡米尔记得最清晰的,出自雷狮之口的一句话。

卡米尔知道雷狮是随心所欲惯了的,也知道他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但雷狮刚被放出禁闭室就揪出了那个不仅恶作剧还反咬卡米尔一口的男孩子,这却是卡米尔始料未及的。

“有仇必报嘛。”雷狮这么对他解释道。他将那个男孩一路扯到禁闭室,抬脚就把他踹了进去。哭闹夹杂谩骂的话语随着门“砰”地一声关上便被隔绝了响声,雷狮后背抵着门,等里面动静小了就示意卡米尔把钥匙递给自己。卡米尔犹豫了一下问道:“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路过的人多,最后还是会追究到我们头上。”

“冒险才有意思啊,不用想那么多,那是他自找的。”雷狮接过钥匙后将门锁死,指尖转着钥匙环饶有兴致地说,“我们现在把钥匙放回去,晚饭少了他,自然会有人去找。我想他也不敢把我们供出来。”既然如此,卡米尔也只好由着他来。

男孩从此再没找过卡米尔的麻烦。

他从与他初遇时开始,就能隐约感受到雷狮身上藏匿着的他所没有的东西,这原来并不是无稽的错觉。倘若卡米尔四处寻而不得的温存,存在某种被发现的可能性,那处等候着他的地方,也许就在少年们贴近的呼吸间。

他们的性格实在说不上契合,在旁人眼里他们或许只会成为萍水相逢的过客,但当他们撞进了彼此的生命中,便再也无法割舍相似的灵魂。卡米尔需要一个在前方为他掌灯的人,雷狮同样也需要在回首时有人守候。

孤儿院的生活平淡地不起波澜,而雷狮偏偏喜欢尝试搅起一些浪潮。他们试过在深夜钻出院落,一前一后在银装素裹的街头巷尾踩出一串交叠的脚印;也试过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促膝讲着悄悄话,任凭孤儿院的人找了一整天。

“大哥,我们昨天被关了一整天,再藏下去今天的晚饭也没了。”卡米尔剥着手里的彩色糖纸,瞟了一眼黯淡的天色。雷狮把一颗糖塞到他嘴里堵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别出声,他们找过来了。谁让发糖时那群家伙抢你那份的,我当然是把他们的一并夺回来了。”

卡米尔看着他点点头,临走时随手将一把糖揣进雷狮衣兜里。他一股脑全给了他,都没给自己留点。

他们相处的时间渐长,彼此从孑孓独立到习惯身边有人陪伴,对方的身影也成了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经历无边的虚无才知道存在有限的意义。孤儿院从来不是可供永远停泊的不冻港,来去匆匆的人们只略一停留便渐次离开。年长的孩子们渐行渐远,一次短暂的告别可能预示着再不相见,卡米尔莫名地从心底冒出一丝慌乱,停留在雷狮身上的目光不知不觉更多了。

如果说雷狮像只候鸟无意闯入了他的生活,那么同样他也走地匆匆,在卡米尔跌跌撞撞追随他的旅途中,在某个冬季将尽、气候回暖的日子先一步振翮飞远了。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和他打过一声招呼。当某个清晨,卡米尔发现那张空出来的旧床倏忽间没了雷狮的痕迹,只有那顶被遗落的海盗帽还能证明他曾来过。倾洒的阳光都仿佛是落下的一层灰尘,眼前的景物迷蒙成了虚影。他问遍了所有人,却没人告诉他雷狮去了哪,仿佛这不过是他做的太久的一场梦。他的情绪被错愕堵塞,哭不出来也说不出话。

往后他照常起床、吃饭、学习,活动时间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看书。他捻起书页一角一张张翻过去,却没有人提醒他拿反了书本;他路过后院又看见了那株梧桐树,只是树杈的高度已经没有哪个孩子攀地上去了;他们曾经翻过的那堵围墙也经过了修葺,再也看不到当年留下的破损痕迹。这里的一切变化都理所当然,只有雷狮的不告而别让他无法适应,这种不适应变成了心脏上漏风的缺口,不知拿什么填补。

“我要是说以后能带你走,你信吗?”
“如果你想要,哪里都是天堂。”

人们说陈年旧事可以被埋葬,然而他终于明白这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行爬上来。留给卡米尔的只有回忆的点点滴滴,那些仍记忆犹新的话语,他也不确定算不算雷狮的承诺。

雷狮习惯于有话直说,但他从未向卡米尔提起过他的过去。他的目光从不会在失去的东西上流连,若他一去不回,恐怕童年时对卡米尔的印象也将如过眼的云烟消散于岁月的风雨中。

卡米尔陆续拒绝过几个想收养他的人,院长极力规劝仍然无法动摇他留下的决心。至于原因?谁也问不出。他是孤儿院最让人琢磨不透的孩子,除了那个早已销声匿迹的人,还没有其他人能触及他心扉内的世界。随着年龄的增长,卡米尔还要学会照顾年幼的孤儿,闲暇之余偶然听到老教员们谈起雷狮的事。

“雷狮嘛......那个小少爷,你说干什么不好,非要离家出走。”

“最后还是被家人领回去了,听说走的时候抗拒地厉害。你说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在家养尊处优有什么不好的,出来白受苦很好玩吗?”

“可不是嘛,我亲眼看见,家里来人接他时吵地可凶了,最后是被强行拖走的。”

“走了好,想起他我就头疼。这孤儿院有什么好留恋的?难道他落下了什么东西不成?”

原来是这样。卡米尔那一刻才深刻地意识到,他和雷狮根本不是一路人,他们会各自成为平行线的延伸,形同陌路才是他们该有的结局。

可他即使想通了这一切,时间真的缝补心脏的那道缺口吗?

然而还没等到现实告诉他答案,他就被院长的一则通知搅得毫无头绪,无心思考别的事情。孤儿院时常会来重要的人物,孩子们被要求热烈迎接客人、学会怎么恰到好处回答访客的问题都是习以为常的事,但指名须要卡米尔一人去接风洗尘还是头一回遇到。

他确凿没有什么认识的亲人了。卡米尔去火车站的路上已积了一层薄雪,纷纷扬扬的飘雪落在他的发梢和肩头,阴寒的冷气沁入四肢骸骨,即便裹紧了大衣也无济于事。嘈杂的火车站人潮拥挤,耳边被无休止的喧嚷充斥,卡米尔根据院长给的号码寻到站台,等着下一班列车抵达站点。

等待的时间里,卡米尔面对步履匆匆、来来往往的羁旅之人,不知不觉就想了很多。也许他应该买一张票踏上列车,开启一次未知的旅途,也许他能在庸庸碌碌中忘记自己曾经追求过妄想过的人、事、物。这样活得大概就不会像现在那么疲惫不堪。

火车绵长的嘶鸣由弱渐响从远处传来,焦急等待的旅客便都抬头张望。火车停下,卡米尔盯着那些从车门内涌出来的乘客,试图辨认出熟悉的影子。就在一个瞬间,他目光的焦点骤然定格,视线再也无法挪开,他双唇微微颤抖几乎要把那个名字脱口而出!

“好久不见,卡米尔。”卡米尔仿佛删除了所有无关的声响,只捕捉到了这么一句话。

雷狮噙着笑像从前一般径直走向他,一双有力的手臂立刻抱紧了他。卡米尔勉强踮起脚紧贴着对方的胸轴,仿佛彼此的心跳都处于同一频率。那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卡米尔说不出话来,生怕一点动静都会破坏此时的氛围。

“我来接你了,卡米尔。”雷狮的吻落在卡米尔的耳廓,而卡米尔拽着他的手久久没有松开。他们等了对方太久了,任谁都无法描述出那种久别重逢的心情,在漫长的守候中,辛好他们都没放弃。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而一秒与一秒之间,似乎隔着永恒。

“谢谢你。”

你是飞鸟,携我冲破迷雾重重的樊笼,你的翅尖将掠过自由之海的风暴,而我也有幸从你眼中看到海盗征服汪洋后的风貌;于此人间,只因有你才拥有追逐光芒的勇气,才能紧握叩开天堂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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